隔山望海
Summary:从未见过海的人,却为海心碎了。
我曾经有过一个小姑。
我们家在潇湘一带,重山掩映的地方。外人不来、内人不出,音讯往来还是有,不至于真像桃花源那样完全与世隔绝。但是也少。这儿像个仙境,外面过了一百年,这儿也还是过了一天;可是这儿就算过了一百年,也不过像是过了一天。但是或许只有这样一个地方,才能养出来那样的姑娘,才能有后来的故事。
我家在当地也算是个望族。照道理,规矩也格外琐碎些。但是这对我的小姑不起效。她是祖父祖母最小的女儿,只比我大上八岁,从小千娇百宠着长大。因此在有些时候,她不像别家女儿勤做女红而是偷偷看些闲书,甚至放肆到从丫鬟那里偷渡些面红耳赤的话本子,祖父祖母也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去。许是因了这个原因,她胸中积压了不少风花雪月的诗句,在我们那一块被挂了个才女的名头。
我们从小格外要好。她夸我是个“有夙慧的”——不知她又从哪儿翻来的酸词——愿意对我多说些话。虽然可以说是在绮罗丛中娇养大的,父母也没有拘束什么,可是这一方小天地着实闷死个人。除了她的表妹偶尔随着她那打秋风的叔父来时可以说说话解解乏,平时还能说上话的,也就只有一个我。更多的时候,她就做做女红再翻翻书,一天一天也就这么晃悠悠过下去了。
在我六岁那年发生了一件大事。二叔要出去当兵,在祖父祖母门前跪了一天一夜。他从小就不爱读书,倒是对舞枪弄棒很有些兴趣。之前祖父祖母早替他相看好一户人家,决定不日后就上门提亲,可是谁知半路上出这档子事,放着好好的福不享,倒愿意出去干那掉脑袋的行当,祖父母自然坚决不答应。可是当二叔跪到了第三天的时候,他们终于松口了。也许出于几分舐犊之心不愿孩子再受苦吧?但我却见到父亲在前天晚上进了祖父的书房,他拿着一幅外面的报纸。那对我来说是相当稀罕的东西,所以父亲睡后我偷偷翻了出来——极其轻车熟路——报纸上大大的写着两个字:“开战”。
外面是开战了——按照小姑的说法是,外面的世道乱了。话本子里说这之后必定会出现英雄,平定乱世。但这一切在表面上和我们毫无干系。日子还是一样的过,在同一片土地的另一角上的人们正在呻吟流血,我们还是过我们的田园牧歌。只是二叔寄来的书信里,提到一个人的名字多了——“叶秋”。
那年头书信往来不易,但是花上几两碎银子打点,也就通了。二叔的家信流水一样地寄来,他说他在打点下顺利进了兵营,但他不愿意一步当将领落人口舌——“这个蠢货!”祖父看到这里时骂,他骂人是不太避讳我的——还是老老实实当个小兵。他说他遇见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那个人叫叶秋。
读这些书信时,小姑也是在场的。她从小和二叔就要好,而且正好闷死了,有外来的新鲜消息岂不正中下怀,因此她每次必到场,一封不落的津津有味地听,像听说书先生讲故事一样。
二叔的第一封信很简短,只是报告了一下自己的生活情况,身体很好请父母放心云云,一些家书通用的话。但是末了却又加上一句,最近认识了个朋友,叫叶秋。只有一句,却像那些演义里面精彩的“且听下回分解”一样,吊足了人的胃口。到底是怎样的人,值得二叔一定要在信末宕开一笔?看墨迹像是新添的,这更加说明了二叔对这个朋友的重视。于是,我们开始迫切地期待起下一封信的到来。
可是生活总是不尽如人意。下一封信迟迟未到,而报纸上的战事越加紧迫。祖父祖母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除了多散点银子出去打听消息,只能在家里继续焦虑地做事。毕竟产业还是要维持下去的,不然哪有闲钱去打听?祖父是这么对我说的。
终于,三个月后,信又来了。二叔喜气盈盈地表示,他们之前经过一次恶战,终于成功打退敌人。而二叔因为作战英勇成功升为下士。而叶秋更是厉害,带领着少量部下多次奇袭,七战七胜,严重挫伤敌人士气,已经被封为上士。然后他还得意地说他和叶秋已经成为好哥们,据说叶秋也是个从家里偷溜出来的大少爷。他当初一看就觉得这人细皮嫩肉像是大户人家里不谙世事的小少爷,后来果然证明他所言非虚。但是同样是少爷出生,怎么叶秋就那么厉害?行军打仗样样都通,开始在军营里还有人看不上想欺负他,后来一个个服服帖帖的都当了小弟。不过嘛——他在结尾骄傲的说,肯定还是他们关系最好!他才是叶哥最好的小弟!
最后这一段祖父没念,许是觉得丢人。但是不妨碍我和小姑乐的笑岔气。二叔在家里也是个说一不二的执拗个性,怎的去了外面就换了副狗腿的嘴脸?小姑咕咕笑着说要把这段写进信里去,我们两个笑成了一团,祖父看着我们,很是无奈又很慈爱的样子。末了,小姑眼睛里闪着点异样的光彩,说下次让他寄张照片回来,她倒想看看是个什么人物。其实那个时候我就感到了有些奇怪,但很快又将其抛掷脑后了。
再一个月,一个又是晃晃悠悠的月过去,又发生大事了。小姑的那个破落户表妹求上门来,希望我祖父说一说话,能让她在二叔手下讨个差事。这在一乡里都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女子当兵,闻所未闻,不只是不孝,而且是伤风败俗、不知廉耻。祖父呵斥了一顿这个不知检点的女子,让她回去安心嫁人,一定给她说门好婚事,可是她却说祖父不同意就一头碰死在这里。她情愿出去觅一份事,结果如何祖父祖母都是再生爹娘,死在外面是她活该,绝无半点怨言,要是凑巧成了,以后将祖父母当亲生父母供养。她的那个破落户父母也“被猪油蒙了心”,凑上来说情。祖父沉吟半晌,最后抹不开情面勉强应允下来,于是二叔手下便多了名女兵,小姑手上又多了一份书信。临走前小姑偷偷塞给她一袋银子,想来也有不少落在了疏通关系这一步。
二叔没有拒绝小姑的要求,他送来了一张两人的合照。但是这个时候,叶秋这个名字早已不再稀奇,报纸上关于“天才将领”“奇袭湖州”等报道已经如雨后春笋一般多了起来——已经有人开始为他冠上“斗神”的称号——但是有叶秋的照片的却一张没有。也不奇怪,这么个宝贝自然是被敌方恨得牙痒痒的,减少他的照片流出有利于保护他的安全。因此这张照片,二叔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外露。
其实,这张照片拍的很模糊,估计这也是为什么二叔肯把它寄回来的缘故。但是从模糊的照片间,不难看出,这位声名赫赫的斗神虽不能说貌比潘安,哎,被小姑带的文邹邹的,但至少,用一句芝兰玉树形容毫不过分。无怪乎二叔第一次见面就认出他一定是大家之后,那种气度和感觉,不是我们这种小打小闹着的所谓“名门”能养出来的。
小姑要走了那张照片,对此祖父毫无意见,他对小姑总是百依百顺的。
她把那张照片藏在了她最宝贝的梳妆盒里,周围放了一圈装饰。摆弄了一个上午,把各种首饰出出进进,深夜点灯了都没决定好哪几件最有资格摆在那张照片周围以及和那张照片摆在同一个首饰盒的不同层。我看的呵欠连天,她却兴致勃勃,不知到折腾到几点才睡下。
前线逐渐缓和下来,二叔的信和那个破落户小姑的信也来的频繁了不少。二叔和叶秋少将(报纸上已经都这么叫了)的职位差进一步拉大,所以二叔自告奋勇去做他的警卫员(祖父看到这一节时眉头紧锁),这对小姑来说倒是件好事,她可以了解到更多的报纸上说不到的叶秋的生活细节了。她后来把二叔说的那些都记进了本子里,簪花小楷的字,虎皮宣的纸,工工整整的记了好多页。她的表妹呢,也随着二叔入职到了离叶秋更近的地方,一周或许能有幸看到一两次叶秋,每次见面她都仔仔细细的细细描写,极大的满足了我显然已经走火入魔变成叶秋忠实拥簇的小姑的愿望。
祖父偶尔也会在餐桌上提到这个名字,每次也只是报纸上翻来覆去说厌的那几句陈辞滥调的表扬,但是小姑每次都会脸色绯红、眼睛闪闪发亮的听着,然后回去乐不可支一整个晚上。
日子本来也就这样如水的过去。那些信笺给小姑心上展开的幻想对整个家庭是有利无害的——起码目前是这样。她在那些语句辞藻中找寻到来不曾有过的快乐,而家庭也因此得到了几分安宁,相得益彰。
可是——“三丫头,另一个乡的池公子之前一眼相中了你,说非你不娶。我看那小伙子模样好性格也好,还会吟诗作对,和你恰是一对良配。而且我替你打听过了,他们家和岳家知根知底,岳家向我打包票,池家老夫人以及他的几个妹妹脾气也是一等一的好,家里也还宽裕,你嫁过去不会吃亏,你看...?”祖父笑盈盈的喝了一口茶,显然对这门亲事极为满意。而小姑在他开始说第一句话时就开始脸色发白。她身子发颤,但还是支撑着听完了祖父的话。“父亲,”她勉强想冷静下来,但是声音从一开始就是抖的,“我不嫁,我不嫁他。”“为什么?”祖父大为惊奇,“你不是向来最喜欢这种才子了吗?”我听下人嚼舌头时说过,那个池公子也是会做两句诗的,在他们那里被称为才子。“不...”小姑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我不嫁他...”
祖父脸色沉了下来。他让我出去。我虽不愿,但看着祖父的神色,也只好出去了。回房间的路上我在想,这确确实实是一门好亲事,为什么小姑不愿意呢?不知道为什么,即使那个时候我才八岁,我却有一种不容反驳的直觉告诉我,这一切或许和她宝贝盒子里的那张相片有关。
想到这,我脚步一拐,去了小姑房里藏了起来。可是我等啊等,快睡着了时小姑才回来。我本来想“喝”一声逗她的,却听到了祖父威严的声音:“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接下来给我好好在屋里反省,以前真是太把你宠坏了,到这样放肆的地步!”我从来没见过对小姑这样声色俱厉的祖父,吓得不敢出声。好在祖父也只是呵斥了一句,然后就把屋门甩上离开了。而小姑像是支撑不住似的,一下子趴在床上哭了起来。我没法子,只好等她平静点才走了出来——确实如我先前的愿吓了她一跳,可是我并不开心:“小姑,为什么呢?”
“我已经见到过海了,怎么还能看到小溪呢?”她看着我,凄婉的、心碎的喃喃。那种声音太不像平时的她了,低沉的、带着微微颤抖的,有一瞬间我以为她被什么精灵鬼怪附身了,她对我说话的样子像是在朗诵自己的墓志铭,那样的决绝、那样的悲伤。
我们那里没有海。我们和海隔着千重山。我们只见过温驯的小溪,从重山之间流下,清澈的、轻浅的,没有波浪的,晃晃悠悠的,可怜又可爱的小溪。
可是我们到底还是收下了池家的聘礼。非常丰厚,看出来池家公子相当的喜爱小姑——只一眼。
可是我的小姑却爱着一个她一眼都没见过的人。如果非要说的话,算半眼,因为她有着一张模糊的照片。
两个痴人。
小姑很快就病倒了。祖父最初不肯前来,只觉得小姑在装病推脱,后来来了也只是呵斥小姑装模作样,大姑娘了还这么任性叫人看笑话。又说池家非常喜爱她想尽早过门,“过去了你就是当家主母,不要任性,早些生个孩子坐稳位置,回来帮衬帮衬我们,也不枉我们养你一场。”祖父是爱着小姑的,但是他不能不为家里做打算,于是爱里多少要掺杂几分算计,因为一个女儿毕竟是外人,最大的价值还是那份彩礼和未来的夫家。一个只会胡思乱想着,憧憬着不可能美梦的女儿,怎么能叫他不愤怒?那么多年的疼爱和培养,不就打水漂了吗?
小姑病的越来越重,后面瘦的皮包骨头的时候,祖父才真正慌了起来。他找来我们那最好的医生,但是医生也只是摇头,“心病还须心药医。”他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按道理,话本子里这时候,男主角该华丽出场,其实他一直在为女主角动心,或许是看到了二叔的信件或许是听二叔说过这个聪慧的妹妹,情根深种,恰好借着兄弟的名义过来看望一下心上人,然后发现女主角已身缠重病,悲痛欲绝,而女主角在弥留之际看到爱人,惊喜之下康复如初,二人成为眷属。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可是...这毕竟只是生活。
小姑最后抓住我的手,说,替她去看看海吧。祖父祖母抹着眼泪说,苦命的儿啊...是真的很伤心。也许爱和眼泪里都掺杂了算计,可是那毕竟是一份爱,也毕竟是一滴眼泪。祖父承诺把照片烧过去,让小姑放心。小姑剧烈的咳喘起来,好一会,她才说,不要烧杀我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变成了耳语,我没能听清。是什么呢?爱人还是冤家?还是...叶秋?
直到二叔回来奔丧,我都抱着一种叶秋也会来的幻想。毕竟本子里还有死而复生的事情,我那个时候其实相较于同龄人已经足够成熟了,但对于小姑的那些本子,我始终存在着一种近乎执念的幻想。也许是因为,这是小姑留给我最后的东西。那张照片,终究还是被烧过去了。
只有二叔一个人。我很惊讶的问他,叶秋呢?二叔很困惑的看着我,像是不理解我为什么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叶上将是我的上司,我怎么可能让他和我一起回来?”
是,于理不合,于情不合,于书,也不合。我怎么会问出这样一个蠢问题呢。
我们的小溪边有无数美丽的五光十色的蝴蝶。她们的生死和大海隔着几重山,也从来不相关。
又过了十多年。乡下的田地被分了,祖父受不住打击去世了,祖母过于悲痛,不久也去了。二叔在战争中死去,他没有妻儿,后事是那个破落户小姑帮着办的。她早已嫁人,安定在了北方一个靠海的城市,听说孩子刚刚两岁,生活很美满。我的父母在经历了这些后守住乡下几亩薄田过日子,却把我送了出来。我第一站就打算去拜访这位故人。
她胖了很多,看起来容光焕发,很是幸福。我们聊到了一些过去的东西,但是她一直转着弯子不谈小姑。打了几轮太极,我忍不住了,说,小姑走之前,想让我替她看看海。我觉得她的意思是...她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单刀直入。愣了一下之后,她收起了那份快乐,缓缓说,她想看的,应该是人吧。
我点了点头。
她叹气,然后又笑,说我当年认识她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个痴丫头。在深山里却想着海,你说这不是痴是什么...她又哭又笑,那种幸福的朦胧被撕了个粉碎。但就算如此,她哭得也很小声,没吵醒在隔壁入睡的儿子。她从身上摘下了一个贴身佩戴、显然是无比珍爱的吊坠,一打开,里面是她结婚的照片,照片上的另一半看着还能勉强说个五官端正吧,两个人都笑的很开心。我不理解她的用意,她小声对我说,看,这是我的秘密。
那张照片被摘下,而照片下面是——我瞪大了双眼,是,那个小姑心心念念了太多年的人。这张照片显然也是偷拍的,如新的面孔说明了这张照片被主人多么爱惜的存好。她看着我的惊愕笑出了声——还是小声的,隔壁还能听到均匀的呼吸声,“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们只需要这么一点子感情就能结婚了,还能幸福生活。”她用手比划了一个豌豆大小的距离,“而你的那个傻姑姑呢...”她笑着笑着流下眼泪,后面的话沾上了苦涩的眼泪听不太清了。“有太多人爱海了...”我只听清了这么一句话。我知道啊。报纸上这样的报道太多了,为他不娶不嫁的,爱到死去活来的人太多了。我只是看到了,很多很多只蝴蝶中的一只,又只是恰巧离的太近,所以知道全经过,才格外悲伤罢了。
那天稍晚的时候,我去看了海。
碧蓝的,深邃的,一望无际的,我倚着栏杆看海,却在想着这片大陆的另一个角落。海是真的真的非常美,所以有人即使没见过他,也会为他心碎。我就那么呆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有一个人叫住了我,“小姐,请等一下。”我猝然被打扰,不耐烦的转过身,然后再次猝不及防的被惊艳到。来人看着一幅唇红齿白的大少爷模样,笑意温软,很容易唤起好感,但是举手投足之间那种岁月的沉淀感却在无声中彰显了来人身份的不简单。
“我似乎感觉,你和我的一位故人有点像。他是个非常好的战士。”
我对上了他的眼睛。那是一湾揉碎了星光的大海,深邃,迷人。
我似乎也要溺死在一片大海里了。
今年,在我的小姑离开的第十五年里,我终于见到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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