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怪兽
男孩从小患有孤独症,做事笨拙,不爱说话,孩子们都不和他玩耍。但幸运
的是,他有着强壮的臂膀与莽撞的冲劲,这使得他们不敢轻易招惹他。
男孩总喜欢坐在家门口前的长凳上发呆。忽然有一天,一个女孩主动接近了
他。女孩春光满面,微笑地邀请男孩和她玩一个游戏。男孩先是一怔,瞳孔中浮
现出一丝光芒,嘴唇微微翕动。但随即,那光芒便消散了。
奇怪的是,女孩竟也不走了,只是静静地坐在男孩旁边。两个人就这样坐了
整整一个下午,一个貌似很无聊的下午。等到夜幕降临,女孩终于得起身回家时,
她温柔地对男孩说:“呐,你赢了!”
男孩又是一怔,缓缓开了口:“为……为什么?”
“忘了跟你讲游戏规则,谁坐在长凳上的时间长,谁就胜利哦!”女孩轻快
地答道,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后来,那群孩子得知女孩经常与男孩凑在一起,便开始孤立女孩,说她的坏
话。男孩十分生气,然而不善言辞,于是挥着拳头,把那群家伙揍了个底朝天。
女孩闻讯赶来现场。她轻拍着男孩的肩膀说:“你呀,吓唬他们就行了,别
太过分呐。人家都举手投降了——就像出布认输,你还挥着拳头出石头,那不是
输了吗?”男孩默默点了点头,收起了拳头。
后来男孩和女孩都上了小学,还分到了同一个班。女孩心灵手巧,画工精湛,
常常受到老师的表扬,也顺理成章地担任了美术课代表。至于男孩,他的画作则
通常晦涩难懂。尽管他每次都画得格外认真,但最终也不免于被老师圈上一个鸭
蛋,再附上一个鲜红的、刺眼的大叉,然后就是被勒令到教室外面罚站,成为同
学的笑柄。起初,男孩极力反抗、嚎啕大哭;等到罚站得习以为常时,他便不再
反抗、不再哭喊,乖巧懂事的样子终于使老师感到欣慰。
一次美术期末考试后,老师把女孩召到办公室,并递给她一沓厚厚的试卷,
让她第二天一早即把试卷分发给班上的同学。
女孩把这叠试卷带回家,并安放在她的书桌上。这些试卷按成绩高低自下往
上排列,这是老师向来如此的做法,也可谓是别出心裁、良苦用心——一来,好
让优生的成绩揭晓环节更加延宕、充满悬念;二来,倘若试卷改完搁置已久,积
满灰尘的只能是差生的卷子,而那些优秀的作品便能得到保护。
她轻轻地从中抽出了最底下的一张试卷——果不其然是她的,又淡然地将其
收进文件袋里。紧接着,她的目光锁定在了最上层的那张试卷。这张略带灰尘的
试卷正是男孩的——他已经连续得了许多个鸭蛋。
但试卷上的图案却如同《山海经》中的猛兽那样神异奇崛,颇有一番“吟断
不相关”的美感。粗犷的线条像男孩的拳头一样直率、利落;而那交映的色彩又给人以极强的冲击力。即使透着一层灰尘的障壁,她也仍能察觉到,一股浓厚的
倔强气息正喷薄欲出。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几张纸巾,将男孩的试卷擦拭干净,直至最后一抹作祟的
灰尘也落荒而逃。
试卷上的题目变得清晰可见:画出你最喜欢的动物,并简要说明你喜欢它的
理由。
往下看,则是男孩的答案:我最喜欢的动物是怪兽。怪兽有着过人的力量,
可以保护小动物。但由于它的长相过于怪异,小动物们都畏惧它、疏远它。它很
想与小动物交朋友,但都以失败告终,末了还会被扣上“欺负小动物”的帽子。
其实怪兽是孤独的,但是我爱它。
读至此处,女孩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孩,难道绘画
就是他抒写心声的契机?一次次被鸭蛋打击,但仍然全心投入于创作之中,或许
他只是渴望得到一个简单的认可?
她再也忍不住了。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将男孩试卷上的“0”改成“100”,
并模仿老师的字体,在分数的旁边写道:我也爱它,让我们抱抱它。
写毕,她郑重地将男孩的试卷放在了这叠试卷的最底下,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她早就释然了——即使日后会被老师责难,但这都无所谓了。
翌日早晨,女孩端坐在讲台上,自上而下念着每张试卷上的姓名,听到名字
的同学们依次前来领回了试卷。
不及格的试卷很快都发下去了。那几个挂科的学生开始察觉到异样。他们侧
着身子,一边小声嘀咕,一边睥睨着男孩。男孩并没有理会他们——他要和小怪
兽一起奔跑了。他们越过崎岖泥泞的山坳,穿过万籁有声的森林,来到一条潺潺
流淌的小溪旁。他们跑得好远好远。
讲台上,试卷上的分数逐渐爬升到“80”。小怪兽摇身一变,化为一条腾云
驾雾的中国龙,载着男孩风驰电掣。他们掠过平庸的旷野,翻过峥嵘的雪峰,紧
接着拨开层层云海,遥望漫天星辰。那熠熠生辉的星星镶嵌在夜幕中,正如女孩
的眼眸一般清澈明亮。
不知是谁怪叫了一声:“别看啦!你的试卷已经被老师撕掉啦!”中国龙旋即
消失,男孩猝不及防地坠落到了地面上。他耷拉着脑袋,眼中的光芒再一次夭折
了。
讲台上终于只剩一张试卷了。同学们心领神会,尘埃仿佛已经落定。
女孩微笑地说:“我的试卷已经收起来了。是谁还没有拿到试卷?”班上忽
地鸦雀无声,同学们皆面面相觑。
这时,男孩恍然惊起,一个箭步冲到讲台,一把抢过试卷,将其紧贴在身前。
凝视着那璀璨的“100”,众人先是一愣,然后掌声雷动。男孩终于咧开嘴,毫无
顾虑地笑了。
“好啦,站着多累,回到座位上再慢慢看吧。”女孩轻声对男孩耳语道。男孩点点头,轻轻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放学后,男孩连忙找到了女孩,低声问道:“那个分数,该不会是你……”
“你是怎么知道的?”女孩感到诧异。
男孩不假思索地说:“是小怪兽告诉我的。他现在不孤独了,正欢快地向你
打招呼呢!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我听见了!”女孩浅浅地一笑。只一阵微风乍起,她的笑靥便
随风荡漾,散落在星辰中的每个角落。这里曾经充斥着千里冰封的孤独,但如今
全都开满了漫山遍野的向日葵。
【后记】
有些事时隔多年,依然记忆犹新。在幼儿园的时候,因为行为“怪异”,老师认定我
智商有问题。不知从何时起,总有一双粗暴的手将我拽出教室。我拼尽全力用脚抵住地
板,但那微小的动摩擦因数,却无情地镇压着我的反抗。接着,是游街示众般的耻辱
——被拉到每个班级门口展览,甚至不如一只被遛的狗。幼儿园的饭也不好吃,但老师
强迫我吞下最厌恶的木耳。我吐了又吐,哭到嗓音嘶哑,才换来一句不耐烦的“算了”。
最深刻的创伤来自一节美术课。我的画太过“抽象”,老师当即叫来了母亲。她怒气冲冲
地赶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我的画撕得粉碎,惟余我的眼泪,将纸屑泡成模糊的泥浆。
后来怎么回的家,怎么挨的打骂,记忆已经模糊。现在再想起,依然还是很难过。我多
希望时空交错,让故事里的女孩穿越而来,用她的双臂环住那只蜷缩在角落、遍体鳞伤
的怪兽……
事情最终闹到园长那里。那位和善的叔叔没有训斥我,只是说:“如果你能从 1 数
到 100,我就奖励你一副扑克牌。”我流畅地数完了。他又说:“那再从 100 数回 1 呢?”
我依然完成得毫不费力,又获得了一副扑克牌。园长笑着宣布:“这个小孩很聪明,他
的智商没问题!”后来,那位老师辞职了,而我继续留在了幼儿园。
那两副扑克牌,是我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光。如今回想起来,依然会眼眶发热。或许,
生活中并没有所谓的标准答案,孩子们却都有各自的春天。愚昧的人用奉为圭臬的戒尺,
去鞭笞那些标新立异的萌芽,这恐怕就是应试教育莫大的失败与悲哀之处。当然,我也
不会因为现有的安适,就将过往的痛楚统统忘却,并坚信那些得不到的美好,也终将跃
然纸上,化为治愈心灵的向日葵。
留言